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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3章 暗夜之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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月下山谷,谷中有兵戈森森,森森兵戈前後夾擊道中一人。

無路,可逃。

殷瑢看著前方那被包圍了的親弟弟,漠然道:“許久不見,你還是老樣子。”

殷琮暗自握緊馬韁,那與殷瑢像了三分的面容之上漸漸生出幾分偏執——老樣子,他永遠比他這位哥哥,少看一步。

將他的不甘看在眼裏,殷瑢沈默片刻,問道:“母妃近日可好?”

殷琮忽然便笑了起來,三分陰郁,七分執狂,“兄長,只要你不在,母妃自然是極好的。”

頓了頓,他這笑容又變得有些殘忍,“兄長,你當初若是直接戰死在瓊臺,想必母妃如今會過得更好。”

話音剛落,一直默然旁聽的柏氿眸光一凜,牽起馬韁便要策馬上前,將這不識相的殷琮拿下。

才踏出一步,她卻被殷瑢擡手攔下。柏氿皺眉偏頭,只見他神色淡淡,不哀傷,不慍怒,淡漠平靜得好似早已見慣這刀割般的冷言冷語。

他在今日清冷的月色之下脊梁挺拔,眉目沈沈,仿佛一座陡峭巍峨的山,於呼嘯風雪中屹立不倒。

柏氿微微皺眉,半晌,終是松開了手裏的韁繩。

殷琮見狀,卻是越發得意起來,“兄長,你殺不了我。殺了我,母妃這輩子都不會原諒你。”

“我為何要殺你?”殷瑢笑了笑,笑意涼薄如紅梅枝頭一層積雪,“這世上讓人生不如死的方法多了去了,你說是麽?”

殷琮一僵,忽覺周遭威壓猛地一重,殷瑢森而涼的看著他,那從目光裏透出來的寒意頓時滲進他的脊梁骨裏。

“抓你,哪裏需要勞煩我家夫人出手?”

殷瑢輕笑著,擡手朝殷琮淡漠一指,沈沈下令:“拿下。”

立刻便有手執長槍的士兵齊齊上前,長槍一揮,將他揮落馬下。

殷琮跌下馬來,在微潮的泥地裏滾了幾圈,那一身石青的披風瞬間沾染上斑斑駁駁的塵土,才起身,便有一柄銳利的刀架在他的脖子邊上。

刀刃森寒刺骨,殷琮卻突然幾近瘋狂般的哈哈大笑起來。

這得意而怪異的笑聲響徹在夜下空曠寂靜的山谷裏,一聲一聲砸在人心頭,仿佛是那凝結在骷髏牙邊的恐怖笑容。

夜風驟停,山巔遙遠的樹梢上突然驚起一群蝙蝠,蝙蝠密密麻麻從月前飛過,遠處,漸漸傳來毒蛇吐信般的嘶嘶聲響,自遠而近,如浪潮般包圍而來。

柏氿掌心一涼,心頭忽然便生出極端不詳的預感。不安方起,只見那殷琮唇角咧著笑,瞠大眼睛一字一句咬牙切齒的道:“兄長,從小到大,所有教過我們的夫子都說,澤國的世子驚才絕艷,將來必成一代英主,可惜他的親弟弟卻天資愚鈍,連那《三字經》都背了一個月才能勉強背會,想必將來難成氣候。”

說著,他眼底漸漸升起細密的恨,“就連母妃教我下棋時,她都會說,琮兒,你布局時總是比你哥哥少看一步,來日,你要如何才能勝得過他?”

月色蒼蒼,照亮殷琮眼底頃刻迸裂的殺意,“從小到大,我努力了那麽久,從來都沒有勝過你一次。蒼天有眼,我潛心謀劃三天三夜,布下今日這局,終於是比你多看一步!”

山谷周圍那喪屍奔行般的聲響漸行漸近,殷琮聽著這怪異的動靜,得意的笑起來:“兄長,你現在是不是很奇怪,為什麽申國的傀儡軍會出現在山頭將你們包圍?為什麽我明明在山頭埋下了傀儡伏兵,卻還是任由你殺了我那三千將士?”

不等殷瑢回答,他便兀自說道:“古話說得果然沒錯,不入虎穴焉得虎子。我用那三千將士的性命,用我自己為餌。你!籌謀無雙的殺神世子殿下,果然就上鉤了!”

殷琮赫然擡手,霍的指向殷瑢,“兄長,這麽多年,你欠我的,如今,是時候還回來了!”

月下山谷,楚歌四面。

廝殺將至,殷瑢卻忽然一聲輕笑,三分憐憫,七分涼薄。殷十三當即射出手中一枚信號彈。

一線亮綠的華光直直躥上天際雲霄,柏氿只覺周遭忽然亮得刺眼,未等她看清周圍景象,便有一人迅速將她抱到他的馬上,攬在他的身前。

那人伸手捂住她的眼睛,俯下身來在她耳邊低低的道:“莫怕。”

這一聲低軟耳語落進柏氿心頭,掩蓋在信號彈炸裂的巨響裏,漆黑天地間一剎驟亮,照亮遠處山頭一個一個破土而出的傀儡,照亮傀儡青白麻木的臉孔,照亮他們手中高高舉起即將斬下的大刀,照亮殷琮驚疑不定的面容。

這一剎驟亮又頃刻歸於黑暗,黑暗裏忽有轟然炸裂的巨響,仿佛滔滔驚雷自天邊猛地砸落,有崖壁崩裂,有巨浪滔天,有滔天的巨浪沖破崩裂的崖壁,混著碎石沙土從萬丈高處倒灌而下,將崖中傀儡席卷成泥。

滾滾渾濁河浪自山崖躍下,積成過膝長河,氣勢洶洶一路蕩過谷中平原,蕩過原中執槍佩劍的挺拔戰士,蕩過地上被一招封喉的三千鐵甲,蕩過遠方遙遙奔來的傀儡之兵。

原中戰士巋然不動,地上鐵甲淹在河裏,遠處傀儡噗通倒下。

倒下的傀儡屍體濺起河水幾朵浪花,尚未沈入河底,便已解離化為浮沫和血水,血染長河,河面浮上黃白的沫,沫中半掩著一只只死絕了的黑甲硬蟲。

操偶之蟲,遇水則死。

夜,靜而無聲;月,皎而清寒。

有風嗚嗚而鳴,漾起血河之上波光粼粼。

柏氿被殷瑢遮著眼睛,只覺天地一片亂哄哄的響,不稍片刻又歸於寂靜。沈沈死寂裏,又有濃重血腥氣味沖入鼻腔,她覆上殷瑢掩在她眼睛上的手,拿下,再睜眼時,只見山崩水淹,血流成河,殷琮濕噠噠的站在河中,目眥欲裂,氣得發抖。

身後,殷瑢反握住她微涼的手掌,暖在手心裏,朝著殷琮淡淡道:“我不在澤國的這些日子,你長進了不少。”

他說得很淡,沒有全勝之後的睥睨張揚,沒有碾壓敵軍的驕縱自得,平靜淡然得仿佛一位淵博師者在點評弟子精心完成的作業,中肯又不偏頗:“你在研究作戰地圖的時候,看見了這一片平谷周圍的山,看見了山上稀松的土,看見了春日連綿的雨,還看見我必將看見你的看見,追你至此。這很好,值得鼓勵。”

殷琮聽得臉色一青,殷瑢不急不緩的繼續道:“可惜,你沒有看見地圖之外,山川之後,那一片漲了水的河。你可以在山頭埋下的傀儡軍來殺我,我也可以在山後埋下彈藥,炸得河流入谷,用水來滅你的傀儡軍。你用自己為餌,誘我至此,我又何嘗不是用我自己為餌,誘你前來?”

將計就計,局中成局。

殷琮咬牙握緊了拳——他費盡心機,不惜犧牲三千將士,到頭來,卻還是少看一步。

柏氿眸色微斂,看著這一片被血河淹沒的平谷,忽然便想起昔日瓊臺密林一戰,那松林中驟然燃起的燎原之火。

——她兩次見他作戰。第一次,他燒了一片林;第二次,他炸了一座山。每一次,都是如此石破天驚般的古怪難測而又極具殺傷力。

若有朝一日她要與他對戰,只怕她也會頭痛得很。

正當柏氿如此感慨之際,又聽身後殷瑢對殷琮道:“知道你為何一直贏不了我麽?”

殷琮咬牙:“為何?”

“你輸在太想殺了我。”殷瑢騎在馬上,居高臨下的看著他,“你太急功近利,只要心裏生出什麽新奇的點子,便開始沾沾自喜,恨不得要讓所有人都讚美你的聰明。一旦眾人的反應達不到你的預期,你就會不滿,憤怒,仇恨。這麽多年,我看著你從小長到大,從小抱怨到大,可你卻從來都沒有沈下心來好好想想,你,到底欠缺在哪裏。所以……”

殷瑢微微一頓,眼底生出深遠而憐憫的神采,“說到底,你啊,不過是一個得不到糖吃就哇哇大哭的小娃娃。”

一語中的,紮進心裏,心虛到極致便是盛怒,越是啞口無言的人,越喜歡用暴怒來捍衛自己。

殷琮那與殷瑢像了三分的面容猙獰起來,緊握的拳心漸漸滲出血來,他在盛怒之下顫抖而沙啞的咆哮:“你知道什麽!就你這爹不疼娘不愛的東西也敢來管教我?!”

說著,他拔出腰間長刀,蹚著水朝殷瑢惡狠狠的砍過來。

“愚蠢。”

殷瑢冷嗤一聲,拂袖揮出一道氣勁將他擊退。

殷琮後退幾步,站立不穩,一個屁股摔倒在涼涼的血河裏,血水糊了一臉,滲進口鼻裏,嗆得厲害。

殷瑢漠然看著他這狼狽不堪的模樣,冷冷下令:“拿下。”

待命許久的士兵立刻上前,剛走近殷琮身側,忽有一柄弦月彎刀從遠處飛來,旋轉著收割掉這士兵的人頭。

士兵的頭顱登時高高彈出身體,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,落進幾丈之遠的河裏。

那彎刀割了一顆人頭卻仍不收勢,凜凜的直逼殷瑢!

殷瑢拂袖一擋,揮出的渾厚氣勁立刻將這銳利彎刀彈了回去。

眼見這奪命彎刀已然遠去,忽有一寬袍帶帽之人點著暗紅的河面,自暗夜深處而來,即將掠至殷琮身前!

殷瑢當即飛身從馬背上躍起,但他卻並不攻擊那寬袍之人,直直的便去抓那坐在水裏的殷琮。

眼見著他伸出的手就要碰到殷琮的後衣領,那寬袍之人卻突然彈指擊出一道迅猛內勁,內勁如萬千鐵馬呼嘯破空,眨眼間已迫近殷瑢心頭!

殷瑢側身避開,耽擱一剎,那人已然拎著殷琮飛到遠處。

殷瑢微微皺眉,當下追了上去。眼見他便要消失在夜色裏,柏氿立刻揚鞭策馬,高聲下令:“追!”

殷瑢追著那寬袍人行至一處山坡,前方那人忽然揮手拂出一道氣勁,氣勁擊在殷瑢腳下的泥地上,崩出一長條深深的裂痕。

殷瑢腳步一頓,正要繼續追上,擡眼間卻見那人寬大的袖袍被風掀起衣角,露出袍下一只手掌,這手掌灰白如屍,枯瘦如骨,指上又有粗青的血管突然爆裂,迸出一灘鮮血濺在地上,倒映著夜空涼涼的月光。

於是殷瑢忽然便怔在了這一灘血水之前。

有風拂過,攜來聲聲馬蹄自遠而近。

柏氿策馬追至山頭,只見他孤零零的僵在這夜色裏,腳邊還有不小的一灘血水。

於是她執著馬韁的手忽然便顫了顫。心頭一緊,呼吸一滯,柏氿急急翻身下馬,大步跑到他身前,上上下下摸了摸:“你受傷了?”

殷瑢抓住她這亂摸的爪子,收回一直盯著遠處的目光,低下頭來看著她,看著她眉心緊蹙,看著她眸光焦急,看著她朱唇飽滿反覆低喚。

“……你傷哪兒了?給我看看……”

他忽然輕輕笑了笑,俯身將她擁進懷裏。

柏氿一僵,又聽他在她耳邊低聲道:“……傷心了。”

一聲低喃沈沈而軟,卻不像在調笑撒謊。柏氿怔了怔,微怔之後,她垂下眼眸,默默伸手環上他的肩膀,在肩頭輕輕拍了兩下。

一個無聲而安撫的姿勢。

無聲的安撫裏,忽有一聲極輕的嘆息落在她耳邊,柏氿一頓,問道:“怎麽了?”

“唔……沒什麽。”殷瑢側過頭嗅著她頸邊清幽的香,“只是忽然覺得,有你在我身邊……真好。”

這情話直白而簡單,柏氿卻不由的微紅了臉,臉上一熱,卻又突然記起方才殷十三所說的他二人相遇的故事,心頭又是一酸。

“嗯,我在。”柏氿一邊應著,一邊在心裏想:今日她就大發慈悲的讓他抱個夠吧。

正當她這般做好心裏建設,殷瑢卻已經將她松開,含笑摸了摸她的頭頂,牽起她的手轉身往回走,“回吧。”

柏氿跟在他身後看著他的背影,半晌,垂眸一嘆。

以往這人一向喜歡借點小傷小痛哎呦哎呦的叫喚著要她安撫,如今真的到了需要安撫的時候,卻是不肯多顯露半分。

罷了罷了,有些事情他既不願說,她便也不好多問。

柏氿看著前方那人背影挺拔,忽然加快兩步,與他並肩而行。

殷瑢偏過頭來望著她。

柏氿神色如常的看看他。

無言對望一剎,殷瑢低笑著伸出手指,在她的鼻子上輕輕一刮,又無言的轉過頭去看向前方濃濃夜色,那與她交握的手,卻成了十指相扣的模樣。

月光傾瀉如水,水中人影成雙。

山谷的夜,很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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